寻觅见手青
前言
见手青这种菌被人赋予的含义太微妙了。致幻的,有毒的却又无比鲜美,只有最有技巧和经验的人才能配烹饪和品尝。见手青,正如其名,在暴露出来的那一刻就会变化成青色,更是给这种菌增添了神秘色彩。我实在是太爱罗安清的末日松茸了。这本书并不完美,甚至没有回答我最初想要的一个确切的应对资本世界的答案。里面讲述菌菇生长出没的不稳定性和采菇人与自然的互动,呼应了我认为本该如此的世界认知。然后我开始把蘑菇作为一个象征,和自己紧密联系在一起。我发掘它的菜谱,把关于它的画贴在墙上,把它的形象的项链戴在脖子上,去让它的象征性意义和所连带的思想频繁地出现。我并不满足于接触以商品形态出现的它。所以当2023年的夏天有一个上山寻觅见手青的机会时,我一点也没有犹豫就开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森林寻觅。
原文写于2023年7月3日
“我在外面”
爬苍山这件事比我想象中的要困难。一开始和领队沟通时,听说有不少小孩也会参与,我便以为这是一项轻松的徒步项目。直到我手里被塞了一支登山棍,抬头看去只见向上的山峰,才意识到好像有点不是那么回事。走在最前面领路的是一个从小住在苍山脚下的阿姨。她背着一个粉色背篓。没想到这个背篓才是接下来几个小时我寻觅的主要目标。她实在是走的太快了。跟慢了我怕跟丢,跟快我会踩歪打滑。我只顾得平稳的跟上她,完全没有精力眼神能空出来分给找蘑菇。此刻我只感觉到,菌菇和苍山和她是一个整体,而我的身临其境和隔着时空看纪录片实际上没有多大分别。
平复气息,到了稍微没那么陡的地方,我终于有精力开始留意周围的细节。最显眼的其实是遍布丛林里的“垃圾”。有塑料瓶子在树丛间,扒开干草后是破碎的鸡蛋壳。用更人类学的方式说,处处是人的痕迹。我想起来在爱丁堡的城郊树林里瞎逛的时候也看到了类似的痕迹。那时候我看到有几个人拿着巨大的袋子和钳子在把这些痕迹收起来。如果我没有看过末日松茸,也许这也是我会要做的事。这是去执行一些在现代观念里看来能保护环境的念头。但如果贯彻一下生态中心主义,把人们,至少依傍于苍山的人们看作是树林生态的一部分呢?她们饮食生活的痕迹留在这里,如同这里的一草一木,松鼠虫子。末松里还指出了这些痕迹对于觅菌者能起到做标记不迷路的关键作用。扒开草皮翻找菌菇的执行者也可以平等的是人类或者某种嗜菇的动物。多么奇妙!我感到一点不安,作为一个通过资本化旅游业来到这里的城市小孩,我不确定我是否有权利把自己视作苍山生态中的平等一员。我的行为是带剥削性质的对见手青的猎奇,还是只是一个如同蚂蚁般的生物对于新环境的游历呢?那她们,又是怎么想象自己和山的关系的呢?会认同所谓的融合进山里这种关系吗?那对游客进山所产生的经济又如何理解?还是学者又一次无可避免地陷入了主观浪漫化的想象?
寻觅蘑菇其实是一件非常抽象的事情,基本上就是拿着耙子在森林里扒拉这一简单的行为。但是从哪下手呢?线索是什么?偌大的森林,漫无目的地扒拉吗?看上去好像真的是这样,见手青不在明显的地表,埋在草堆和土里。也许在一些特定的环境条件里找到的几率会稍微大些,譬如阴凉的地方,某些树的树根下之类的。但这是不成规律的。森林里处处都是阴凉地,处处都是树根下。实在是太不具有稳定性,太随机了!这种花大力气碰运气的事,在现代眼光里是“不划算”的,不具有预见性的。运气这个词其实形容得不准确,对于不属于此地的我而言,更确切的描述是“魔法”:即使是在同一个平方里同时扒,她能扒出一颗又一颗的见手青;而我直到打烂了一颗,把见手青的汁液踩在脚下都没有意识到,还需要她的提醒。这件事有多玄乎!同样长着眼睛,同样的视野,我真的看不到!我的心和森林的距离就是被施展的障眼法。


粉色背篓阿姨和她所找到的见手青
后来同行的队伍越拉越长,我盯着粉色背篓追了上去,她在和其他当地采菇者聊天,似乎他们每个人都大有收获。其中最让我惊叹的是迎面下山的两个小孩和他们的爷爷,各自手里提着一大袋肥硕厚实的见手青。我被羡慕的情绪吞没了。他们也是跟我一样八点进山的,和之前遇到的四点进山的那个阿姨的收获丰硕程度并无分别。所以收获程度不是时间早晚所的问题,在苍山里寻觅见手青算不得一场严格的先来后到的比赛。甚至于,最漂亮最大的那颗见手青是一个四岁的小孩找到的。他给我传授经验: 不要用耙子,用手扒 – 年龄在蘑菇寻觅里失去了话语优势和意义。我还遇到了一位找到一筐红色见手青的人。她对我说,“体验一下,你们是找不到的”。这句话判决了我前三个小时的寻觅经历。


遇见的苍山觅菇者和他们的收获
开始进入:我和苍山的彼此冒犯
“我觉得每个人和蘑菇的关系都是不一样的。” 这是在结束寻觅后同行的向导跟我说的话。的确是这样,后来我渐渐意识到,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锚点去打开属于自己的蘑菇路径。向导的锚点是安静的心态,是确定此处会有蘑菇的执念。他说,贪婪和焦虑让他看不见,转换心态后就发现了好几个菌丛。而我的锚点,似乎是让树林里各种植物的汁液深入肌理,如此来增加我和此地的融合度。我不是一个实体感官灵敏的人,特别是当我沉浸在一项活动里,往往会忘记躯干的具体感受。譬如,我的痛觉是后知后觉的。因为我挖的很专注,带一点兴奋,我没有留意到各种伸出的枝条。停下来的时候发现,不单止被枝条划了很多道,而且手握登山棍的受力处也整块皮擦开了。我发现的时候就是挖烂那颗见手青的时候。我不能确定见手青的汁液对接触破损伤口有没有毒性,这使我担心。但担心之余,更多的是开心。我理解为一种增加我和森林亲近和接触程度的过程。这下森林更熟悉我了。我在一开始会为扒土寻觅蘑菇的行为不安,是因为我不确定是否有权利对森林做这件事。但现在,我们互相打扰,都对彼此不礼貌,彼此冒犯。在接下来这个小时里我很快地就发现了一丛见手青(之前所有接触到的蘑菇痕迹都来自于贴着那个当地阿姨的脚步)。先是用耙子轻打一下,看到半个身影后就开始上手扒,一共发现了五个。原来我也不是“找不到”宿命呀!

我第一次独立找到的五个小见手青
所以当地觅菇者说我不可能找到见手青的话是反馈出怎样的想法呢?她是如何想象和苍山的锚点的,她和蘑菇的关系又是什么?我在这句话里依稀嗅到了她的领地意识,她对苍山与蘑菇的知识占有欲。占有这件事,在我听到同行人之间的谈话后变得更加清晰。一位同行游客告诉我,他刚刚看到一个本地觅菇者正在挖着什么,刚想凑过去看觅菇者就马上用手臂圈抱住那块长满菌菇的领地。这说明一方面她在表达对于这片菌菇的占有;另一方面,这也反映了她意识到蘑菇只要还在地里就不能被任何人拥有。粉色背篓阿姨也做出了相似的行为。她在队伍中的任务是教导我们分辨及采摘蘑菇,其中并不包括要与我们分享她采到的蘑菇。这件事微妙的地方就在于,如果她不选择与我们分享发现,游客是很难纯靠自己有收获的。一开始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些松毛菌,都放进了我们的篮子里,特别是分享给了队伍里的小孩。当发现第一颗见手青时,有个小男孩伸手问她要,她却笑笑说这个不能给你。小孩的家长看见了后非常不高兴,他们期待着这是一场有确定收货的交易。后来当他们发现寻觅蘑菇不一定有丰富的收获后更加不满了 - 恰巧那几天天气干燥,我们并没有找到许多蘑菇。一开始向导和他们约定的是,本地阿姨会带领小朋友参与并认识各种蘑菇 - 最终他们与导向协商退了一半的费用。寻觅蘑菇自带不确定性,而消费买卖行为就默认了一定程度的确定性期望。这两者本身就是带有矛盾的。其中又参杂了本地阿姨对于寻觅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的利己解读:是该把如此珍贵的鲜菇交给游客们猎奇把玩,最大化遵循买卖的游戏规则,还是该享用自己寻来的美味呢?
在松末里,松茸直到到了本地商贩手里才算得上真正成为商品,而在此之前的松茸传递,都要依靠一定的人际关系。而现在,寻觅这一活动已经变成了商品本身。不变的是地里的蘑菇依然不属于任何人,顾客要获取蘑菇依然依靠和觅菇者的关系。到了寻觅的尾声,我跟粉色背篓阿姨渐渐熟络,她便开始主动地把发现的有可能找到见手青的地让给我来翻找。当然,这一改变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观察到其他客人退款而怕我不满所作出的。


(左)阿姨的收获 (右)我自己的收获
体验寻觅蘑菇这件事打开了我的一种新的想象。一种我在城市化的生活环境里不曾接触过的想象,拥抱无限的可能性与不稳定性。我依然迷茫于我和森林的关系,我和自然一切的关系。之前的文章里我提到了我看到了人类剥削一切生命的视角,我不安惶恐于自己和同类的麻木。而此刻我想也许平等地看待生态里的角色是一条出路:我们不把自己当人看,不去想象逃脱剥削或制造死亡的可能性。在某一天以某种方式成为生活中的觅菇者。我暗地里害怕这个想象会把我们带到一条更加放肆破坏一切的未来,只能在思考完后喘一口气,停下来缓一缓。今天的想象就到此为止了。